【人有瑕疵】
是人就会有瑕疵,近乎完美的东西的确存在,但人看多了会觉得「没人味」,说的就是无瑕疵。
AI 绘画不是不好,大部分人画不到 AI 的水平,但这种好却很容易让人感到厌倦,因为从画面中看不出挣扎、犹豫、思考,总是一挥而就,每一笔刚好都朝着完成的方向。
AI 作文也不是不好,它的文字水平远超人类的 75 分,比一般人写的作文顺滑多了,严整多了,几乎挑不出什么文法上的错误来,然而正是这一点让人觉得恐怖。四平八稳,滴水不漏,这就是最大的漏洞---不像是人。
人不是这样。我自己写文章的时候很清楚,某几句话写得并不好,某些字写错了。后者我可以用机器检查修改,但是前者我却未必会动手,而是要保持一点生涩,一点古怪,最好让人读到的时候不得不停顿一下。有时候写得好、写得顺滑、写得正确,反而就失去了停顿的那一下。而在我看来,读者停那一下很重要。
小时候看古人书法作品,发现居然会有错别字,而且在上面涂抹打叉,重新补一个上去。当时不是很理解:为什么不能认真一点,写一篇工工整整,没有补丁的作品呢?后来我终于理解,作品上的一团墨迹或者一个叉,说明曾经有个活人面对着这张纸,在那个字上停顿一下,做了修改。这个人已经死去百年千年,但是他一闪念的想法和动作却通过这些瑕疵留了下来,而且会继续留存下去。
当我们做成一件事情的时候,会很自然地在起点和终点之间连一条光滑的线,似乎就那么朝着一个方向努力下去,事情就顺利达成。站在终点往回看,似乎每一个选择,每一次行动都是正确的,都指向终点。但如果我们足够诚实的话,我们很清楚在过程里有多少时间我们是在胡乱尝试,又有多少时间我们是掐了头的苍蝇,还有多少时间我们完全走错了方向,更不用说在过程中我们内心里充满的犹豫、怀疑、沮丧、绝望,以及各种将错就错,误打误撞。
事情做成了,但不是因为我们全都做对,起码不是每一步都做对,不是每一次都想清楚。
人最可贵的地方是一次次从混沌和混乱中挣脱出来,带着各种错误和问题前行,最终却还是抵达了目的地。从个人的角度来看,人同样是带着各种自身缺陷和问题前行,最终却还是成就了自己,拥有了自己的人生。
回过头去看,这些不完美的部分,这些生命和生活中的瑕疵部分,反而很动人,看了让人感觉亲切,觉得如同看到了自己一般。就像是在学校的时候一样,是改正错题,抄书百遍让人和人之间变得亲近,而那种每一次都考 100 分的同学却让人敬而远之,觉得不似人类。
但轮到自己的时候,人们并不这样想。要给自己的照片加滤镜,要花半小时修图,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「完美」。不止是照片,生活里加上了滤镜的地方数不胜数,每个人对自己的 PS 没完没了,很难接受自己身上的小瑕疵。
即便没有 AI 出现,我想人类也会先把自己 AI 化,追求某种完美的、正确的、顺滑的自己。事实上,人们应该感谢 AI 才对。直到一头撞上了 AI,发现自己并不喜欢那些 AI 作品时,人才终于稍微停顿一下,思考这种不喜欢从何而来,因何而起。这里我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:因为无瑕疵。
现在轮到你了,你可以反过来去看自身的瑕疵,自己创作的瑕疵,这一次试着先不要立即焦虑起来,而是换一个角度去看:这是我的气息,这是我的特点,这是我曾经鲜活存在过的证据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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